第56章 五十六(一更)(1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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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56章 五十六(一更)
  凉飕飕的夜风穿堂而过,吹得灯烛摇曳、晃动不安。玄黑色的指犴面罩被重重地砸在桌上。
  “你是如何混进来的?”
  萧陵光剑眉紧蹙,脸上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对面,贺兰映已经重新穿上了那身暗紫胡服,可却穿得随意,腰带也没扣紧,浓黑的发丝披散在肩头,俨然一幅刚起身的睡态。他懒洋洋地靠坐在圈椅中,拨弄着自己已经剪短的指甲。
  这倒是寿安公主平日里的习惯动作,着裙裳、带浓妆时做起来,定然是千娇百媚、风流动人。可他此刻穿着男装,脸上又毫无妆饰,棱角和锋芒尽显,再做这动作时,便没有半点妩媚,唯剩挑衅。贺兰映半垂着眼,云淡风轻道“想混进来,就混进来咯。”萧陵光身后,裴松筠很轻地笑了一声,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谑和冷意,“口声声说裴氏看护不严,才叫奚无妄有机可趁。如今看来,萧氏的私兵也不过如此。”
  萧陵光眉宇间的不痛快更甚。
  的确,贺兰映从皇陵中逃出来并不稀奇,可竞然能穿着这身衣裳混进玄圃,那简直就是将他萧陵光的脸面扔在地上踩踏,而且偏偏是这种关头,偏偏还是当着裴松筠的面!
  萧陵光咬了咬牙,冷酷无情地吐出三个字,“滚回去。”“砰!”
  贺兰映眉眼一厉,抬手桌上重重地拍了一掌,手指指向萧陵光,“萧陵光你放肆!本宫是寿安公主,你敢同本宫这么说话!”萧陵光不仅不惧,只觉得好笑,“你对谁摆公主的谱?!寿安公主如今在皇陵思过,你现在算个什么东西?”
  贺兰映又不怒了,大喇喇往椅背上一靠,“这是裴流玉的玄圃,又不是你萧陵光的地盘。本宫是去是留,关你屁事。”“玄圃是裴氏的地盘,那就是关我的事。”裴松筠接过话,声音冷淡而疏离,“我派人送殿下回皇陵。”贺兰映望了望萧陵光,又看了看裴松筠,气极反笑,“真真是看不出来,你们二人一个建威将军,一个官拜司徒,竞都是欺软怕硬的。”他往后一仰,眯着眼打量他们,“这玄圃里有没有我的位置,你们心知肚明。一山不容二虎,可我从来不是那只虎。就算留下,至多也就是无关紧要的一棵草、一株花,心情好时才被赏一赏,摸一摸,总不会将什么人挤出去。”贺兰映的语调阴阳怪气,极近刻薄,可言语间却拐弯抹角、煽风点火。“就算把我斩草除根了又如何?把我赶出去了,难道你们就能独霸这玄圃?真正能威胁到你们,想将你们从这儿赶出去的人是谁,你们也心知肚明……可你们不敢对彼此下手,生怕惹得这玄圃的主人不痛快,所以就一致针对我这么个微不足道的闲花野草……
  一番话倒是将另外两人心中的弯弯绕点得清清楚楚。裴松筠和萧陵光相视一眼,各怀心思。原本一致对外的矛头又被贺兰映无形中调转了方向,隐隐有转向对方的架势。见状,贺兰映勾起唇角,慢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句,“乾坤未定,何不留下枚闲子呢?”
  他虽不知这三人之间究竞发生了什么,可方才在屋中,他听见南流景唤萧陵光阿兄,而萧陵光曾亲口提过,他有一个自幼一起长大、却恩断义绝的青梅竹马,联系到一起,不难猜出南流景就是与他失散的青梅。而南流景既然连萧陵光都想起来了,想必也恢复了在裴氏老宅的记忆,记起了她与裴松筠情投意合的那两年。
  一边是竹马,一边是天降,萧陵光和裴松筠都投鼠忌器,生怕自己才是那个弃了……
  两虎相争,谁说不是他这枚闲子上桌的机会呢?若在这屋中的是其他什么人,贺兰映几乎有十成的把握说服对方。只可惜,此刻立在他对面的人是裴松筠和萧陵光。一个深谙人心,一个用兵如神。
  二人只是动摇了一瞬,便立刻反应过来。
  “你是想做闲子,还是想做鼎足?”
  裴松筠似笑非笑。
  萧陵光更是面无表情,“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。滚回皇陵思过,莫要连累阿娼。”
  贺兰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,淡金色的眼眸也骤然阴沉。他没想到,话都点明到这个份上,这二人竞还是容不下他。的确,他最初没打算在玄圃久留,可南流景的态度却让他生出了贪恋一一想要留下来,想要留在她身边,不甘心只做一枚闲子、弃子,而是想做三分天下的鼎足。
  心着贪欲,不遏则燎原……
  贺兰映缓缓转眼,将最后的期望压在了一言不发的第四人身上。堂内最上首的位置,也是灯烛几乎照不到的暗处,乌发松绾的女子坐在圈椅中,肩上随意地披着一件玄黑披风,雪青色的裙摆从披风下露出来,被穿堂风吹得瑟瑟轻动,如涟漪般荡开。
  女子靠着圈椅,胳膊倚在扶手上,手指支着额,双目微阖,一双秀眉似蹙非蹙,清冷中染着几分不愉和困倦,可唇瓣上却还残留着被他咬破的伤口,殷色浸得很深,叫那双朱唇鲜红欲滴,如同抹了口脂,衬得整张脸孔都嵇艳起来。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女子终于勉为其难地睁开眼。她的眼睛很黑,平日里像蜿蜒的流水,此刻却像覆了一层薄冰,幽冷得像是变了个人。
  也不知是根本没将他们的争执听进心心里,还是听了进去却只觉得吵闹,她看向他的
  眼神冷淡又烦躁,还掺着一丝别的什么。贺兰映仿佛被隔空扇了一巴掌,面上烧起火辣辣的疼痛。他没忘记方才在屋中被“捉奸在床"时,南流景惊愕又恼火的表情。那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的眼神,都比现在这种眼神要好得多。现在的眼神,就仿佛在看一个黏在身上甩也甩不掉的麻烦……是,于南流景而言,他可不就是个麻烦么?萧陵光是亏欠颇多的至亲,裴松筠是误会重重的旧爱,唯有贺兰映,一个从前只能在林晚阁暗中窥视她,后来只能在女子裙裳和脂粉的遮掩下亲近她的贺兰映,才是货真价实的麻烦。
  尽管心中早有预料,可贺兰映眯着眼望向南流景,满不在乎中还是夹杂着一丝委屈和怨气。
  生怕自己再坐下去,就会落得一个被主人亲自扫地出门的下场,他别过脸,冷哼一声“知道了",然后便站起身,昂首挺胸地自己往外走。就在他要跨出门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。“让他留下。”
  只有四个字,声音细若游丝,语气却是笃定的、不容拒绝的。霎时间,风声阗寂。堂内三人皆是一震,目光不可置信地聚焦于坐在最深处的女子身上。
  “阿好。”
  萧陵光皱起眉,率先出声,“你说什么?”南流景靠在圈椅中,支着额的手慢慢放了下来,搭在另一只手腕上,轻轻摩挲着。她低垂着眼,并没有看他们任何人,“我说,我想让他留下。”这一次,她的声音比方才还要清晰,还要坚定。空气凝滞得像是结了冰,堂内陷入一片死寂。不知过了多久,贺兰映的笑声才打破了寂静。那笑声与他平日里的笑截然不同,似乎是想要极力压抑、扼断在喉咙口的,可却还是因为太过得意、太过惊喜,怎么都克制不住,最后还是伴随着声带的剧烈颤抖,从唇齿间泄露了出来。”哈……哈哈……”
  他收回才迈出去的一只脚,转身又走了回来。一改离开时的故作潇洒,此刻贺兰映才是真的仰起头、挺直背,像个花枝招展的开屏孔雀一样从萧陵光和裴松筠面前走过。“那就没办法了啊…”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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