逼嫁 第18节(3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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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成安连忙安排侍从去煎药时,阮婉娩又与孙大夫一起,将谢殊扶送回了休息的寝房。因谢殊仍头疼欲裂,孙大夫无法向病人询问具体病情,就在寝房外间向她询问谢殊头疾发作的事,问谢殊是毫无缘由地突然发作,还是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,还是因什么朝事动了怒气。
  阮婉娩无法说出谢殊受刺激的因由,孙大夫在等了一会儿后,见她总不开口,也就捋了捋白胡子,不再追问了,只是说谢殊身边不能离人,得有人一直守着照顾,防止谢殊疼到昏死过去,或是疼地摔在地上,让本就未曾伤愈的身体,更加地雪上加霜。
  孙大夫叮嘱了照看事宜,朝她拱手离去时,成安将刚煎好的药放在房中桌上,同孙大夫一起退出并将房门也带上了。阮婉娩只能端起药碗,走进寝房内间,她劝谢殊将安神的汤药喝下,要将空碗拿出房间时,一只手被谢殊拉住了,谢殊也不说话,只是垂着眼,鬓发因冷汗湿垂着贴在额上,挡在眼前。
  阮婉娩就将空药碗搁在榻旁的小几上,捋了捋谢殊挡在眼前的几缕湿发,道:“你睡吧,睡一觉就会好了。”她扶谢殊躺在榻上,仍要拿帕子给他拭汗时,谢殊却拉着她那只手,一直拉往他的身后,令她的手落在他的后背上,仿佛是在拥抱着他,令她的身体也跟着前倾,倒在他身边柔软的榻上。
  谢殊沉默地“被”她“拥抱”着,将头埋在她的身前。阮婉娩能感觉到谢殊身体仍在疼得发颤,便无法用力地将他推开,她也沉默着,沉默地不动不语,只是在谢殊隐忍痛苦的轻微呼吸声中,目光无声越过谢殊的身体,看向他身后的帷帐花纹。
  银枝蔓草,不是她以前看到的金缕云纹,曾经在那金线织成的囚笼里,她在绝望地忍受谢殊的侮辱欺凌时,目光越过谢殊的身体,盯着帐上一团团的金缕云纹,仿佛其中的每一根金线都死死地勒在她的眼中,勒在她的心上。
  那样多绝望的日日夜夜里,她忍受着谢殊的侮辱欺凌,她感受到被撕裂般的疼痛,却在今日,听到谢殊说他深爱着她,听到谢殊向她忏悔,说他从前做下那许多错事,都只是因为他那时不明白自己的爱,因为他那时不懂得要如何爱她。
  似是极为荒诞可笑的,简单的几句话,就将她那时所承受的侮辱与痛苦,全都转为他的爱意。可是事情又并不荒诞,因谢殊为她从崖上跳下、为她抵挡乱石,都是那样的真实,因谢殊落下满身伤和难以根治的顽疾,也是事实,因谢殊此刻在她怀中轻颤的疼痛,同样是真切无比的,他忍受痛楚折磨的呼吸,正隐忍地轻喷在她的颈侧,他无声地依恋着她,全身心地依恋着她。
  也许不仅仅是谢殊受了刺激,这一日她自己所受到的刺激,也同样严重,同样地使她身心倦累之极。阮婉娩似同时想着许多的事,又似什么也无法深想,只是渐渐地,就在似无尽头的静寂中睡了过去,她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,就在谢殊的身边,就在这张曾带给她无数噩梦的榻上。
  再醒来时,周遭暗影沉沉,似天已入夜,也不知是夜里什么时辰。来自谢殊的熟悉呼吸声仍在她的身边,只是在她睡着前,似是她“抱”着谢殊,而这会儿,情形像已反了过来,阮婉娩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,循着谢殊呼吸的热气,摸索着抚上了他的面庞,手下干燥,没有涔涔的冷汗,谢殊像是已从头疾中缓过来了,只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。
  阮婉娩很快知道谢殊是睡是醒,她要将手收回时,指尖被谢殊轻轻捉住,谢殊在黑暗中轻握住她的手,一时没有其他任何动作,也没有任何言语,直到她想要将手抽回,想要在黑暗中起身离榻时,谢殊的嗓音忽地轻轻响起道∶“……你没有走,是因为……可怜我吗……”
  阮婉娩沉默不语,只听黑暗中有窸窣的衣响,谢殊更深地将她揽进他的怀中,不是以往强势得令她感到窒息的禁锢,而是动作轻轻的,谢殊的手臂中绷紧了力量,但他似宁愿那力量伤了他自己,也不愿伤了她,他埋首在她肩上,像是在诉说,又像是在请求,“我不要你可怜我,我要你爱我。”
  谢殊在黑暗中寻吻上她的脸颊,喃喃恳请,“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”,他几是哀声求她,“从前都是错的,如果我们能好好地开始,未必不能成。”
  “不要去找阿琰,不要总想着他了,你总想着去找阿琰,可有想过,阿琰可愿见你这样放不下他?可愿见你轻生随他而去?如果易地而处,是你先离开人世,阿琰依然活着,你愿意见阿琰被愧悔和悲伤纠缠折磨到死吗?你愿意见阿琰为你断了生念,年纪轻轻就去寻短见吗?”
  “你不愿意,你定不愿意,若是你先走一步,你定希望尚有大好人生的阿琰,能够好好地过完这一生,希望他能尽快走出你离开的阴影,希望他不要终日地悲伤难过,希望他能放下过去向前看,希望他身边有爱他、陪伴他、照顾他的人,希望他能无风无雨地安然度过这一生,最后在家人的关怀下,平安顺遂地走到人世的尽头。”
  “反过来,阿琰对你也是一样。你以为你一死了之,阿琰会高兴与你在地下重逢吗?你以为你始终放不下,阿琰在另一个世界能高兴地看着吗?你这样,只会让阿琰在另一个世界也不得安宁,也始终不放心你,让他走也走得不安心。”
  “阿琰不希望你这样,你对阿琰的放不下,是你的一厢情愿,对于早该投胎转世的阿琰来说,完全是沉重的负担。阿琰定希望你好好地活着,定希望你好好地被人爱着,好好地过完这一生,而不是总被困在过去的岁月里,总是愧悔,总是难过。”
  “好好活着,只有好好活着,才是对得起阿琰”,谢殊轻吻着她的掌心,喟叹着道,“你我都要好好活着,我们是这世间与阿琰最为亲近的人,在他走后,本该在对他的思念中,互相扶持陪伴着度过这一生。从前是我错了,错得厉害,给我一回赎罪的机会,给我一回爱你的机会,阿琰的在天之灵,定希望他喜欢的女子和他敬重的兄长,都能够走出过去的阴霾,好好地活在这世间,好好地过完这一生。”
  黑暗中轻低的诉说与请求,如夜色下的流水娓娓道来,丝毫没有往日的强横与专制,却似比往日那些强势威吓的命令,更加有分量地压沉在阮婉娩的心上。
  无论怎样,谢殊有一句话说的没错,若她与谢琰易地而处,她定不希望谢琰为她的死亡永远悲伤痛苦,不希望谢琰为他轻生自尽,她会希望谢琰能放下她,能再看到人世间的温暖美好,而不是永被思念的悲伤,困在无法走出的牢笼中。
  是否一直以来,是她自私了……她对谢琰的悲伤、思念与愧悔,是否都只是为了她自己,心中能够好受一些,却丝毫没有考虑到谢琰的想法,没有考虑到谢琰在天之灵是否愿意见她这样……她应该继续一意孤行下去吗,她的一意孤行,是否只是她的一厢情愿……
  是夜阮婉娩还是离开了谢殊的身边,只是她人虽离开了,谢殊的那些话,却像还一直留在她心里,还有谢殊在白天所说的那些可怕的话,他的恳请,他的哀求,他头疾发作时隐忍的痛苦呻|吟,太多太多,都沉沉堆堵在阮婉娩心中,也像拖拽住了她本来坚定的心,她意欲离去的步伐。
  阮婉娩仍是暂时没有离开,没有执意去往边关或是到深山中守坟,她像是被谢殊仍未痊愈的身体绊在了谢家,又像也因为谢殊的那些话。她心中很乱很乱,什么也想不清,什么也不愿深想,只是一日又一日浑浑噩噩地待在谢家,心也越来越麻木,她像是在等待谢殊彻底伤愈,可是孙大夫总说谢殊的头疾难以根治,她可以离去的日子,像是遥遥无期。
  一日日的浑浑噩噩下来,阮婉娩在这晚晚膳时,要了一壶酒。她酒量浅,也极少主动饮酒,在嫁进谢家后的几次沾酒,都是被谢殊逼的,被谢殊逼着喝了一盅喜酒,被谢殊逼着饮他所渡来的。在那之前,她自己主动饮酒,已是多年前的事了,她知道自己酒量浅,少女时在宴上饮酒时,也只会喝一点点就放下了,只有一次,不慎贪杯,真的喝醉了。
  那一次,她和谢琰都像醉了,他们都低估了那甜酒的烈度,以为像平时喝的果浆一样,喝多少都没事,拿了几壶,带着茶点,就悠悠泛舟在一池春日杏花天影下。天光流云飘忽,小舟飘飘摇摇地靠在水畔的一树杏花下时,她醉了,比她酒量要好很多的谢琰,也像是醉了。
  醉了的她,凭靠在舱内的小几上,向脸色微酡的谢琰吃吃地笑,一手朝他的脸指着比划,说他的面庞上,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。谢琰也来笑着比划她,说她的脸比他的要红多了,比划着比划着,他们烫热的脸就贴在了一处,衔着酒气的唇就碰在了一处,像是果糖被舟外的春日日光晒化了,丝丝绕绕地黏化在一起,甜津津地分不开了。
  那一年,她十五岁,谢琰也十五岁。她醉醒之后,羞得背过身去,不肯看谢琰,谢琰在她身后,悔急地不停道歉,一会儿说他今天不该这样、不想这样,又一会儿又说他心里是想这样,一会儿又说他不能这样、不该这样,语无伦次得让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。
  轻笑一声后,她又将声音板起,似是有些生气地嗔责谢琰道:“我还没有及笄呢。”嗔罢静了片刻,透舱摇曳不定的和煦春光与涟涟波影中,她又声音轻轻地说道:“……再过两三个月,我就及笄了……”
  极轻的一声,蕴着她所有的少女情怀,羞低得像是连她自己都听不见,却被她身后的谢琰,听得清清楚楚。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!”不知谢琰是在回答她的话,还是在告诉她他知道这件事,就听少年郎清澈的嗓音,带着世间最明朗的喜悦,像是春日里柳叶做的哨笛,轻快地响在融融的暖风中,“等你及笄,我就上门提亲!”
  真的要将一切都放下吗……若真将过往放下,与悲伤和痛苦一并放下的,还有那许多许多闪闪发光的回忆……醉意朦胧之时,眼前的一切,也像在灯影下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,阮婉娩衔醉望向对面的谢殊,有一瞬间,仿佛看到了成年后的谢琰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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