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来 第2329节(3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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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已经束手待毙,再无半点心气可言。
  才知原来修道,可以这么……大逆不道,道可以这么修,可以修这种道。
  只是不知为何,对方久久无言,等到心神完整、形骸齐备的她抬头望去,却看到一个满脸泪水的白衣隐官。
  她先是头脑一片空白,然后灵光乍现,脱口而出道:“你是陈平安的心魔?!”
  白衣人擦拭眼泪,嘴角翘起,似哭还笑,“谁说不是呢。”
  直到这一刻,她才发现自己立足处,白骨成山,皆是尸骸。
  一个头别玉簪的青衫男子凭空现身,金色眼眸,微笑道:“终于找到你了。酿酒者心魔,饮酒者神灵,是不是顺序颠倒了?”
  大雨暂时停歇,天放晴了,只是看架势,雨还得下,村塾那边,有个教书先生蹲在溪边搓着一条沾满屎尿的裤子,熟能生巧,反正不是一回两回了,旁边站着一个光屁股的蒙童。孩子怎么都不愿意回家穿上条裤衩,那个先生好说歹说,才肯飞奔回家,再大摇大摆返回溪边,发现先生不在那边,一下子紧张起来,还好,先生没有将他的裤衩晾晒在晒谷场的竹竿上边,学塾内书声琅琅,正在背诵,先生站在门口,孩子松了口气,跑到先生身边,小声告状一番,说阿梅好像也想退学了,因为她的爹娘嫌弃先生你教课不地道,跟着先生蒙学,以后不会有出息的,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嘛,恁大人了都还打着光棍,能有啥本事,难怪平时走路上眼神不正,总喜欢盯着姑娘婆姨瞧,所以说啊,要想学到真东西,还得是去那个浯溪村老夫子的学堂才行,可不能贪图这边价钱低,坏了自家孩子的前程,那位老夫子不就说了,一文钱一文货,这叫斯文败类,会误人子弟的……年轻先生听着孩子的絮絮叨叨,难免愁眉不展,拢共就这么几个蒙童,这才过去几天,就已经退学三个了,再退学就不像话了。孩子先说了句很诚心的言语,再问了个戳心窝的问题,先生,你放心,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,先生你跟我说句实话,你上过几年学,读过几本书啊?陈平安摸着孩子的脑袋,笑着说了一句,先生我是没上过一天学,但是读过很多本书……孩子唉声叹气,拍了拍先生的手腕,先生,别再说了,再说下去我都想退学了,我以前还想着考个秀才的,先生,你把钱退了吧,我可以不退学,退了钱,别给我爹,我跟你平分,咱俩买糖葫芦吃去,秀才不秀才的,以后再说。陈平安轻轻一板栗敲在孩子脑袋上,笑言一句,读书去。
  第1082章 下了场大雪
  山间百花,白衣酿酒,后出现的青衫陈平安便拿起桌上的那碗秫酒,反客为主,站着喝了一口,笑望向那个心神魂魄皆被拘押在此的蛮荒女修,不料也是一个吃百家饭偷百家拳的,真是捡到宝了,称呼一声道友,很恰当,问道:“道友报上名来,说说看你的精彩故事,我们好拿来当作佐酒菜。”
  由不得女修隐瞒,也遮拦不住什么,被那一站一坐的青白两人一览心相景象无遗漏,洞若观火,只因为山顶已经出现了一幅与她身世经历有关的走马观灯图,记忆深刻的往事,是那一幅幅宛如真人实物的彩绘图案,记忆模糊的,便是些灰白画像,记忆与真实混沌不明的,呈现出来的画面便杂乱无章,原来她化名许娇切,妖族真名萧形,道号幽人,被师尊昵称小羹,她的真身是一种不见记载的古禽,喜好衔火飞掠人间,故而她早期主修火法,身披一件塑出人形后由仙蜕炼制而成的翠绿羽衣,法袍被传道人赐名为“大貌”。
  白衣心魔幸灾乐祸道:“真是一只鬊鸟。这场用心险恶、铺垫多年的无妄之灾,差点就被萧姑娘得逞了。”
  头别玉簪金色眼眸的陈平安微笑道:“一位被重塑记忆后可以对落魄山死心塌地忠心耿耿的元婴境死士,附带一件半仙兵品秩的法袍,再加上描眉客和缝衣人的手段,还能学到一门蛮荒奉祀郎的秘传学问,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,大赚,盆满钵盈。”
  白衣心魔嗤之以鼻,“这种见不得光的阴损手段,只能对付低自己一境的练气士,算不得什么上乘手段。”
  青衫陈平安喝了一口酒,神色玩味盯着那个脸色惨淡如丧考妣蛮荒女修,“大貌法袍配合描眉客的表皮、缝衣人的内里,再加上我们对细节的严密掌控和精心拼凑,岂是不是飞升境之下,她学谁像谁就是谁?很巧,打瞌睡想睡觉了,就有人送枕头来了,万瑶宗韩玉树失踪已久,再拖下去,仅凭姜尚真手上的那副韩宗主遗蜕,相信瞒不了多久的,毕竟纸包不住火,三山福地那边恐怕很快就要察觉到不对劲了,可如果让演技不错的萧姑娘,去一趟天目山书院,配合副山长温煜演一场戏,估计暂时就可以打消万瑶宗祖师堂的疑虑了?不如再心狠一点,直接让萧姑娘去三山福地来个……鸠占鹊巢?死士嘛,在哪里不是死士。”
  萧形修道天资出众,自从她记事起好像学什么都快,而且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,学什么都没有大门槛,没有贪多嚼不烂的担忧,不到甲子光阴,一座宗门就学无可学了,她开始下山历练,喜好常年在外游历天下,收集各地稗官野史各色典故,尤其钻研精通周密创造的蛮荒水云文,只因为她立志于编写出一部蛮荒天下的说文解字。等到战事一起,尚未百岁就身为元婴境瓶颈的萧形就被托月山点名征调,逃无可逃,宗门试图花钱消灾都不顶事,自视甚高的萧形参加的第一场战事,就是在战场上被宁姚剑气殃及,差点跌境,估计宁姚至今都不知道有她这么一号妖族地仙。
  白衣心魔双手笼袖,微笑道:“萧姑娘真是个苦命人,处心积虑想要报仇,舍了性命大道不要,结果仇家根本不知道自己谁,连被记住的资格都没有啊。就只好迁怒旁人了,毕竟萧姑娘还没有被仇恨彻底蒙蔽双眼,心里边多多少少还是有数的,深知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跟宁姚报仇,那可是名正言顺的天下第一人,绝非一般的飞升境剑修可以媲美。”
  青衣饮酒者,露出一抹赞叹神色,“萧姑娘走了一条很正确很省心省力的捷径,一举两得,如果不是今天被揪出来,再有元婴境瓶颈时的闭关,就不用面对必然是无敌之姿的心魔宁姚了。”
  白衣心魔微笑道:“百岁元婴,一般天才?”
  青衣饮酒者唉了一声,“说什么混账话,必须是天才。”
  人生画卷之外的萧形,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女子,在被旁人随意评头论足。
  之后的画面,就是萧形跟随癸酉帐一起登岸桐叶洲,她一边养伤,心中大恨宁姚,一边穿梭于桐叶洲各国殿阁书库,大肆搜集浩然古本善本。与那个佩刀、实则是剑修的“少女豆蔻”是相识已久的闺中好友,剑修豆蔻的本命飞剑是“厉鬼”,在桐叶洲大开杀戒,在异乡凭此跻身元婴。桐叶洲彻底山河陆沉之前,双方就已经分道扬镳,好友豆蔻不知所踪。萧形则用了一门师门秘传,能够隐藏境界修为,伪装为凡俗,得以跟随流民进入藕花福地避难,凭借类似钦天监望气士身份的奉祀郎神通,被她推衍出了藕花福地与落魄山某些藕断丝连的大道渊源,便在此伺机而动,既然陈平安是宁姚的道侣,她又无法去往飞升城所在的五彩天下,那就穷尽所学、术法手段,必须要让陈平安元气大伤,大道中断,萧形觉得这比什么损失,兴许都更能够让宁姚道心不稳。先前陈平安说她是死士,可谓一语中的,萧形根本就没想着活着返回家乡,用自己付出一条命的代价,断了剑气长城末代隐官的登顶之路,让宁姚一辈子都在后悔当年递出那一剑,要让她一辈子都记住萧形这个名字,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报仇雪恨的美事?!
  白衣心魔叹了口气,“果然是运势跌到谷底就会否极泰来,随便扯出个线头而已,这都可以有一桩意外之喜啊。”
  青衣饮酒客,好似一尊无垢无瑕无漏的远古神灵者,“剑修豆蔻,好,记住你了。”
  言语之际,萧形的人生画卷就好像光阴长河倒流,如书页哗啦啦作响,被倒翻回去,青衣饮酒者再一伸手,将那少女佩刀模样的
  剑修豆蔻给摹拓成一幅人物挂像,被他收入袖中。如果她就是桐叶洲幕后捣乱者之一,那可就有点意思了,一锅端,可以省去不少事,连那个鬼鬼祟祟、实在难找的金丹符箓修士都可以一并揪出。
  最后的画卷内容,就是她在这座莲藕福地如何布局了,在城内开设书铺,雇佣工人昼夜版刻书籍,多是无比香艳的志怪、才子小说,再以完全亏本的低价出售,耗费了她不少家底,不曾想萧形竟然随身携带几具瘟神干尸,而且她还是一位精通炼丹、草药的山上医家。
  “真是个货真价实的天才,难怪托月山要点名请一位元婴境出山,离乡做客浩然。”
  青衣饮酒者放下空碗,赞叹不已,“现在我只好奇一件事,是谁最早怂恿萧姑娘进入藕花福地的,我不相信你一开始就察觉到这个机会了,肯定是有高人指点,你只是通过奉祀郎的手段确定他所言不虚,才下定决心当这个死士。”
  萧形神色茫然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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